过火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会燃尽。终会弃如烟蒂吧。
一
“小可爱怎么抽这么多烟？”林看着我，一脸笑意。
“女孩子都抽的，怎么说我都是个爷们！对吧？”
体育课我从来不去运动，躲在看台后边看娱乐杂志，林打完一阵篮球，就过来陪我抽烟。他从我嘴里抽走烟头点烟，两根烟头彼此轻轻一触，碰出一片花火。
一起翘课、一起3C、一起吃饭，我看他打篮球，他陪我看肥皂剧，彼此争吵、彼此做爱。
这样平淡的过了一年多，他去国外，我留国内。
临走前，他买了一大纸袋的烟给我，各式各样的烟，利群、芙蓉王、三五、长寿、云烟，还有我最执着的双喜。
“我会抽死的。”我笑着说，仰头问他。“会回来的吧？”
“可能比较久，不过会回来。”目光闪烁，他拍拍我的头。他比我高半个头，虽然分离在即，他在身边也觉得安定。“宝贝别难过。”揉我进怀。
我说不出什么，任身体贴着他，不自觉的一阵阵颤栗： “你说等我抽完这么多烟，我会不会…会不会忘记你啊？”
后来，我每抽一根他的烟，看它燃尽的时候，就格外难过。
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没有尽头以为一直会永远平淡的安定时日，分开后总觉不够，如一根烟草燃尽般短暂。
再后来，我把剩余的几包塞进了箱底。这样过了半年，我发现，我是很难忘记他的。
二
听到他敲门的时候，我正在描摹李谷瑾的《汉苑图》。
“抱歉打扰你休息，第一次过来，走错路了。”我拉开门的瞬间，扑进来潮湿清冷的气息。他卸落行囊，语气清淡，并不显得拘谨。我帮他拧开他床头的壁灯，“没关系，我也没睡，正在雕画呢。”对他凌乱的头发报以一笑，“雨这么大，以为你要明天才到。”
脱了湿漉漉的外套，棉布衬衣有着温暖的木扣子，他坐在床沿。端详了我一下，“你比照片看起来还小一些。”
我喜欢听这样的话，笑着问了他一些路上的状况。
确实的北方的男子，眉目清峻，棱角分明，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，有一些拉渣的胡须。
他上网看到我的留言，和招租讯息。交换照片之后，我说：“你愿意的话就来吧，房租从你来那天算起，按天数折合总价的百分比。”，他说了没问题并留下电话。
十一月的西塘并不是旅游旺季，小镇的酒店都会空过这两个多月，才迎来春节的热闹。我所滞留的，是一所逼仄的民居式小旅店，穿过阴冷的北栅弄两道古旧的过街楼才能走到，位置偏僻，旺季时候，临水的廊台有小型的酒会，吸引慕名探访中国古镇文化的老外驻足。房东是个年轻女子，她说住得多的是韩国人和日本人，也有一些上海来的年轻人。
房间在二楼背河，面对着天井里的庭院，种满花草，两棵无花果的枝桠是不时触进窗户。
“你来这两个星期都住这里？”问完以后他又觉不妥，笑笑，“都在画画？”
“没，就四下走走，天气好的时候才画两笔。”
他点了根烟，烟草气息弥漫开来，仰躺在床上，“都画些什么？”
清晨的女子，河滩头洗衣的老妇，弄堂里的砖瓦。我想了想，抽出几张画稿递给他。
“你抽烟吗？”他起身接过去的时候，问我。“抽完了，晚上没买。给我根吧。”
我走过去，顺便过了口火，如果是当年，会觉得这样的方式深藏寓意，现在也没那份心思去想了。
“你怎么忽然会想到这里？”我好奇的问。
“看你照片好看，就想看看你真人啊。”无正经的，他接过话茬。
我很开心的笑，“那真人怎么样？”
“很不错的小烟鬼！”顿了顿，“我一路北下，看到你的招租，还有文字，刚好可以歇脚，就过来了。” 他笑容明媚，神情温暖。
香烟和着笑意，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，直到彼此安睡。
次日他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，我已经修改完昨天的《汉苑图》，色泽新艳，并没有绢本古旧幽远的感觉。寒暄过，他下楼洗刷去了，背影宽厚，依稀有林的摸样。
三
摊开新的铅纸。其实我不擅长绘画，也没有经历过科班教育。当年百般蛮横，逼着林坐了一个中午为他写生，笔触拙劣，他却很开心，所以现在没事，就画上了，好像没什么意义，却固执地延续了下来。
“陪我去走走？”他对我说，笑容明净。窗外宵雨乍晴，我欣然答应。
穿过过街楼，就到甪埭里，店肆林立，往来的行人多是弄堂的居民，游人不多，却不显得冷清，在货摊店前，他买了张老上海广告的仿画给我。画中女子神态慵懒，“没事可以照着画，看你那本画册都快描摹完了。”
后来，我在南栅买廉价的烟盒回送。
阳光透过古朴的瓦当，幽常弄巷旁店铺的挂饰折射出琳琅的光彩。
折过姻缘桥，他带我逛了永福寺。宝相庄严，在观音前，两个人虔诚地祷告。重檐瓦脊的铜兽、鸱吻、额枋、牛腿的雕花，他给我细细讲解其中的典故。
“从没想到我会进寺庙呢。小镇有这样的寺庙，看起来真不错。”跨出被千众步履墨得乌亮的石门槛，我伸着懒腰由衷的感慨。
“你不是每天四下走走的么？”
“就在旅店附近那条街。这边没打算来。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“之前在网络上先看过一遍，历史和评论。”
我都不看的，以前和他出去玩，他都会和我讲解，所以一直没养成这个习惯。
他笑了笑，“也就在你这样的家伙面前，可以显摆显摆的。你在旅店附近兜转不腻？”
“还好，我挺喜欢安静。”我如是回答。
“都做什么？”
“就抽烟啊，偶尔画画，上网什么的。”
“这么小就感觉是个大烟鬼了。“他笑着拍我的脑袋，我不由一个晃神，觉得是林站在我身后，这是他常做的动作。
“呵呵，烟龄很长的。”我笑着说。
趴在临水的栏杆上，我说，我每天看到最多的人是旅店的老板娘，、我不确认她是不是寡妇。
她每天抽很多烟，和我一样的红双喜，有时候刺绣也抽，她刺绣的时候就坐在临水廊台上，近手旁放一个暗绿色的玻璃烟缸，看起来对人有疏离心，和我也只打个照面的招呼。
有时候她坐在河边写东西，双脚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弯曲托着电脑。或者偶尔会MSN和谁视讯，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，细长拖延。舟楫划过波光摇曳，波纹细细的漾开，她却如静止的。我感觉她的世界与我触碰到的世界有一步之遥，有些好奇，所以我时常画她。
不过不是很像。他笑着插了一句。
但是我觉得她抽烟的神态我还是画得很好的。我反驳。
好吧。他算是承认，拉起我的手，往前走。
久违的温暖，在短暂的悸动后变得熟悉起来。
“中午的时候，隔壁的水榭戏台有乡下班子唱戏。” 我指着对岸不远的地方“是《楼台会》《断桥》等老折子戏，我会趴在窗子边上听，” 透过巷子的隔墙，依稀能看到水袖翻飞，珠光鬓影，戏文听得真切，吴侬软语都是哀艳缠绵的戏码。
“我也会画下来。不过肯定也不像的，不过好听。”我笑嘻嘻的说。当天下午，我们就在对岸的茶馆，看这边演了小半天的戏。
突然多个人出来，结果只是觉得熟稔，我宿命的不去细究里面的因果。
四
晚上七点，我蜷在被窝上网，正在写东西，穿着旧旧的棉布衬衣和牛仔裤，光着脚，笔记本碎碎的敲击声，让闷滞逼仄的房间多了分生气，刚洗头发有种凌乱的蓬松，在衣领处微微向内卷曲。壁灯透过暖暖的影子，暧昧得似曾相识。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印刻在脑海里的身影和床上的他重重叠叠。
林写论文的时候，房间的门是打开的。他喜欢穿白色的背心和宽松的布裤子，坐在床上埋头整理资料，喝一些咖啡，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的香味。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，一股暖洋洋温暖的气息。我在客厅看电视，玩游戏，在中午的时候，会探头进去问他想吃什么。或者直接跑进去用鼻子蹭蹭他的下巴，然后下楼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。
天气好的时候，我把两人的衣服堆在洗衣机旁，洗他的袜子、棉短裤、外套，然后做完事情后，就一个人坐在房间外面阳台上看小说，或者摆弄我们一起买回来的植物，一边轻轻哼着歌，一转头，就能看到他最熟悉的身影。
我翻身抽了张纸开始画他，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，我们都没说话。
“你很特别。”长久，他说。他的北方口音，天生有一种暖暖的味道， “现在我也成了你笔下的定格了，充当模特很辛苦，我一动不动，要不给点酬劳？”
我一脸笑容灿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陪我下去吃夜宵？”他把最后一个音节拖长了些，略带狡黠的看着我。
芡实糕的味道不怎么样，甜汤还不错。在等主菜的时间，他略微给我讲了一小段他北方的家乡，和他童年的事情。
又逛了南市的老街，有很多的别致酒吧，临水而立。门口的石凳被夜灯熏得十分温暖，各式酒瓶用红绳串起来，如同心锁链装饰着陈旧的木门，也有一些饰品店，门面粗糙，扎染的蓝底白花围巾和玛瑙石的手镯却井井有条的摆放着，等待往来游客的惠顾。
“我挺喜欢这个围巾的。”不经意的，脱口而出。
他要买了送我，我执意不收。
后来在路边，我们又一起吃烤糊的烧烤，啤酒的泡沫暧昧而纤细。
五
夜晚十二点。
“你暧昧脆弱，和别人不一样。”MSN忽然收到他的讯息。明明坐在对面，却像是来自遥远的彼岸。
“怎么？”
“感觉！”
我愣了一下，合上电脑本。眯起眼睛看他。然后咯咯的笑了起来。
“给我根烟吧，你带那么多，我都没买。”我说，笑着点烟。
他极自然的跟着笑，嘴角有温和的弧度，经了一天，淡青的胡渣又冒出一些。“说说吧，怎么想常住这里？”
没有沉默，“我男朋友，我们一起看很多关于西塘的照片，说抽时间一起过来，一起睡在老床上聊天。”我说，“不过毕业前写论文，太忙，就这样拖了大半年也没能来。”
“现在你来了，他走了。”他直接的问。
“恩。我缠着他，说在西塘，他一定要买扎染的围巾给我，一起划木头船穿过姻缘桥，一起拍大头贴、吃路边的小吃、泡西塘河边的酒吧。一起在老旧阁楼的雕花床上做爱。”每次我和林撒娇着说这些，他总是一脸温和的笑，“但是我们真的没有用心的去安排这段行程。”
我厌恶的仍了烟蒂，他又扔了一根过来。
“有半年多了，他去了美国。”我忽然很难过的说。
“我看过你的一些文字，你很爱他。”他以一种正经的坐姿坐在他的床上，饶有兴致的问，“所以你一个人过来，以此缅怀？”
“缅怀？不知道啊，我觉想他。”我嚅嗫着说：“很想很想很想…很想他。所以我推掉工作。我常想他会不会出现。”渐少的讯息、沉默的对话，彼此牵系却觉得累。平淡的一年半，在一起时觉得冗长没什么意义。但是离开后，一切却觉太过短暂，如香烟般转瞬成灰，那些曾经说过的、做过的，铺天盖地、无孔不入。
我深吸了两口烟。
“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想过离开，觉得外面有更好更多彩的东西在等我。不过跳出那个圈子，却落入这个往返念想的圈子，真觉得没什么意义。”我说。
“意义？”他问。
“恩。”我恩了一声之后，又觉得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一起生活才是想要的意义。“你说说，在一起，到底需要什么…意义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估计和你一样，迷迷茫茫的过去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有时候刻意去追求一种所谓的意义，其实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洞，跳进去，团团转，反而错过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我相信殊途同归。最然这个归程点也许要到很老才能看得透，不过这样想，就能放开一些，好去感受这个途程的乐趣了。“
“途程？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就是过程。你和他以前觉得你们生活平淡，但是现在你再看看，至少你所念想的那些东西，都是很有意义的。”他看着我，烟雾弥漫，像是很我在说一场深刻的东西，“所以过去就让它过去，想他就想想他，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。不要用过去的过程掩埋面前的过程。说不准以后会有更….更有意义的东西吧。”
我似懂非懂。那些过程，确实是难忘而有意思的。但是最终的下场这么不明朗，我深深不安。
“你喜欢什么歌？”他忽然问我，转了话题。
我坦然接受他的好意，跳出那个沉闷的对话。
六
如第一个夜晚，我们杂七杂八地聊了很多。他很健谈而且幽默，北方的口音，让我的心莫名安定下来。
凌晨两点。
“想和你挤挤睡。”我暧昧莫名。
“过来吧！”他笑容明朗。
醒来的时候，枕着他的胳膊，微微抬一下眼睛，他和他的模样重重叠叠，温和的侧脸，眉目清晰，嘴唇和下巴充满情色的欲望。我把头埋在他脖颈之间，深深嗅着陌生而熟悉的气息。
昨晚睡得安稳，那些纠葛的梦靥没有继续，曾让我辗转反侧哽咽哭泣的他和我的点点滴滴，彷佛昨天我起身过来的时候，悉数遗落在自己的床上。我要的仅仅是这样一个厚实的臂弯？那么，那么多那么多的想念呢？
我翻个身，点了根烟。看它一点一点变成灰烬。
是不是真的要放弃，反正还有那么多根。
他略转动一下。我转过头，用鼻子蹭蹭他的下巴，短剌剌的胡渣，微微发痒。
他忽然一把把我压在身下，情欲浓如他的眉目，化不开。
